← 文章

FDE到底是什么


现在聊到 AI 的真实落地,有一个重要的概念正越来越频繁地被大家提起,叫 FDE。

这个词背后,对应的是 AI 项目从技术能力走向生产结果时必须完成的一段工作。模型能够生成内容、分析数据和执行动作,说明能力已经具备;但进入真实业务后,企业还要回答一连串更具体的问题:数据和系统由谁接通,权限、安全由谁处理,工作流怎么改变,不同角色如何真正用起来,运行结果又由谁持续负责?

FDE 就出现在这段AI真实的落地距离里。它的全称是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中文叫前线部署工程师,由一家叫做 Palantir 的公司提出并使用,这个职位最开始的完整的名称又叫FDSE,即前线部署软件工程师。

Palantir racks up more than $100M in new Air Force contract awards to  provide data-as-a-service | DefenseScoop

事实上,这套角色的历史其实比生成式 AI 的落地爆发早了近二十年。

这个文章单纯聊聊FDE到底是什么?怎么出来的?包括FDE是怎么运转/执行的等等。

FDE 是从 Palantir 的客户现场里长出来的

2006 年,有电子与计算机工程背景的Shyam Sankar 作为第 13 号员工加入 Palantir,他后来成为 Palantir 的 CTO,也是这家公司最早的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。

Shyam Sankar,Palantir CTO,也是公司最早的 FDE

加入公司时,CEO Alex Karp 问了他一个很特别的问题:为什么法国餐厅能够保持很高的水准?

Karp 的观察是,一家优秀法国餐厅的服务人员深度参与整套餐饮系统。他们了解菜品、做法和客人的反馈,也会把餐桌上发生的事情带回厨房。前厅与厨房因此连成了一个持续响应客人的系统。Karp 希望 Sankar 为软件工程建立类似的组织方式。

这个类比就是 Palantir 当时面对的真实问题。公司早期服务的主要是情报机构和军事单位,这些组织的数据分散在不同系统里,权限严格,任务也会随现场不断变化。不仅他们服务的用户很难提前写出一份完整的软件需求文档,Palantir总部也无法只靠几轮访谈理解他们的用户具体每天如何判断和行动。

于是,Palantir 就把能够修改产品的工程师直接放到用户身边,让他们直接观察用户怎样工作,接触真实的场景、数据和行动约束,在现场编写和部署代码,再根据使用结果继续调整产品。

所以,沿用法国餐厅的类比,如果核心产品团队是厨房,客户现场是餐桌,那么 FDE 就站在两者之间的服务员:既能看见用户怎样工作,也能把工作现场的真实反馈带回厨房改良产品开发。

法国餐厅比喻:FDE 将客户现场的反馈带回核心产品

Palantir的CTO Sankar 在《The Primacy of Winning》的内容说他在 2007 年将这套模式命名为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。名字来自 Palantir 当时服务的客户,“Forward deployed”带有部署到前线的含义。2009 年,《Science》的同期报道已经将 Sankar 和同事称为“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s”。

image

所以,FDE其实是有两层含义:

  • 第一个,它既是一套让工程师深入客户现场的交付模式
  • 第二个,它也是一个用来描述执行这套模式的人的岗位名称

FDE 的两层含义:交付模式与前线岗位

那 Palantir 是如何把这套模式拆成具体角色去运行的?

FDE 既是一套交付模式,也是一类前线岗位

站在交付模式层面,Palantir 目前用一句话概括这套模式:“FDE is a radical commitment to the outcome.” 意思是,FDE这套模式是一个要对最终结果负责到底的承诺。

Palantir 对 参与前线部署落地的工程师 的要求很明确:工程师从第一次沟通就进入客户的真实环境,持续参与构建、上线和使用,直到系统真正改变客户的运营方式。

image

Palantir 内部将这套模式的结果责任分给 Echo、Delta 和 Dev 三类角色。它们围绕同一个客户结果协作,但主要所有权不同。

Echo、Delta、Dev:三种角色围绕同一个客户结果协作

Echo,又叫Deployment Strategist,中文叫部署策略师,负责把业务问题和采用路径跑通。他进入用户的日常工作,理清数据、决策和卡点,把模糊需求变成被定义的问题、成功的标准和新的工作流;系统上线后,再组织培训、观察使用反馈并验证对业务的影响。这些工作都写在 Palantir 当前的 Deployment Strategist 职位说明中。

Echo:从真实工作到采用验证

Delta 才是 Palantir 狭义的 FDE。因为 Palantir 早期前线交付的核心对象是平台、数据和生产软件,所以他们内部对应的典型岗位叫前端部署软件工程师,简称 FDSE。进入 AI 时代,交付对象进一步加入模型、上下文、工具调用和评测,Palantir 又在 Delta 中设置了 Forward Deployed AI Engineer,前端部署AI工程师,我们简称为 FDAE 吧。它延续了 FDSE 的结果责任,但更多聚焦在AI时代的软件构造,也是现在大家重点讨论的 FDE。

Delta 核心干的是把 Echo 明确的问题做成能够持续运行的生产系统:接入数据、编写代码、搭建应用或 Agent,补齐权限、评测、监控和异常处理;系统上线后继续维护结果,并把现场经验带回产品团队。

Delta:把明确问题做成持续运行的生产系统

Dev 负责把不同项目中反复出现的需求沉淀为平台能力。当数据连接、权限控制、模型评测或工作流具有共性时,Dev 会把它们做成可复用的产品组件,供后续 Delta 团队直接使用。

Dev:将多个项目的重复需求沉淀为平台能力

Palantir 在其官方说明中用一组镜像关系区分两者:

  • Delta 是“一个客户,多种能力”——所有权围绕一个客户的业务结果展开,为此组合平台、数据、代码、应用、模型和工具等多种手段;
  • Dev 是“一个能力,许多客户”——所有权围绕一项可复用的产品能力展开,让它服务更多客户。

Delta 与 Dev:一个客户调用多种能力,一种能力服务多个客户

把这些职责放回前面的法国餐厅比喻,就更容易看出三者如何配合:

  • Echo 更像前厅经理。他在餐桌旁理解客人真正需要什么,设计服务流程,并观察客人是否满意;
  • Delta 更像驻店主厨,他把这些需求变成真正端上桌的菜,并对出品结果负责;
  • Dev 则是中央厨房里的研发厨师,把不同餐厅反复需要的菜谱、酱料和工具沉淀成标准的能力,来快速应对不同的客人需求。

法国餐厅中的 Echo、Delta、Dev:同一桌体验下的三种协作角色

Palantir 的内部介绍也提到:Echo 通常更接近产品经理,Delta 更偏技术,但两者都会参与产品、工程和策略工作。我目前也在用AI去做一些事情,我会觉得Echo更像是一个懂营销增长懂客户销售的AI产品经理,Delta更像是一个懂产品懂算法的全栈工程师。

简单提一嘴,我其实没有专门对外说自己是FDE,但有一些人联系我寻求类似FDE的服务,你们可能被抖音上一堆拿这个概念说事的人误导了,实际上,FDE要求很高的,上来帮你安装claude code/codex,带你搓两个skill,做一些培训的,那些都不算是FDE真正该干的事情,我目前的定位更像是Echo,专注于跟客户沟通,梳理业务和流程,并提供解决方案/策略,这个也符合我过往的能力经验,类似于AI加持下的营销专家+产品经理。

回到FDE的这个模式上,要理解这份结果责任如何落到持续运行的 AI 工作流里,还要看一下 FDE 运行在什么系统底座上。

FDE 运行在什么系统底座上?

Palantir 的前线团队不是每到一个客户现场就从零开发软件,而是把三类已经存在的平台能力带进去。Palantir 官方把它们定义为数据运营平台 Foundry、生成式 AI 平台 AIP 和持续交付平台 Apollo。三个名字分别回答三个问题:业务系统怎么建立,AI 怎么进入业务,软件又怎么持续上线和运行。

FDE 系统底座:Foundry、AIP 与 Apollo 如何协作

  • Foundry(直译:铸造厂):数据库、表格和旧系统里的数据只是“原料”,Foundry 负责把这些原料接到公司的办事规则和日常工作中,让系统能看懂信息、帮人判断、供员工操作,并把该提醒谁、谁来审批、下一步做什么串起来。它的关键层是一个叫 Ontology(本体论) 的东西:把“客户、订单、资产、项目、人员”等业务概念定义成对象,说明对象有什么属性、彼此如何关联、可以执行什么动作,以及谁有权限。也就是说,Foundry 不只是存数据或做报表,而是让数据进入日常决策和执行。

Foundry:将数据、规则、Ontology 和可执行工作连为一个业务系统

关于本体论是什么意思,这里简单说一下。本体论原本是哲学概念,它追问的是:世界上究竟有哪些东西,它们是什么,彼此又是什么关系?计算机科学后来借用了这个词,把一个领域里的概念和关系明确写下来,让机器也能处理。

还是用前面的法国餐厅概念来举例。前台看到的是预约和桌位,服务员看到的是客人和订单,后厨看到的是菜品和原料,财务看到的是账单。大家服务的是同一顿饭,但系统里保存的却是彼此分散的记录。Ontology 会把客人、预约、桌位、菜品、订单和 员工定义为一个个明确的业务对象,再说明谁订了哪张桌、哪道菜属于哪一单、库存不足时能触发什么动作,以及谁有权换桌或免单。

这样,当老板问 AI:‘今晚哪些重要客人还没确认?哪些订单可能受缺货影响?提醒相关负责人处理。’这样 AI 就不必在几张表里猜字段,自己理关系,而是在一个已经定义清楚的业务世界里寻找对象、判断关系,并执行被允许的动作。

所以,Ontology 不只是连接数据,更像企业的一张‘业务世界地图’:让业务人员、软件和 AI 都知道这里有哪些人和事、它们怎样关联或串联、接下来能做什么及怎么服务业务要求地去做。

Ontology:把分散记录组织成同一个可执行的业务世界

  • AIP(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latform,人工智能平台):它是 Palantir 的生成式 AI 平台,不是某一个大模型,也不只是给系统增加一个聊天框。AIP 把可选择的大模型安全地接到 Foundry 和 Ontology 的业务上下文、权限与动作上,让团队可以构建 Agent、自动化流程和 AI 应用,再通过评测、日志和监控检查 AI 是否可靠。大白话说,Foundry 先让系统知道企业里有什么、能做什么;AIP 再让 AI 在这个范围内理解、判断和行动。

AIP:让 AI 在授权、评测和监控规则内行动

  • Apollo(产品名):官方把它定义为持续交付平台,也称为自动化软件部署的“任务控制中心”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软件的发射与运控系统:管理承载 Foundry 和 AIP 的软件版本、环境条件、审批、监控、升级与回退,让同一套软件持续部署到云、本地机房,甚至网络受限或隔离的环境。Apollo 不负责理解业务,也不负责让 AI 推理;它负责确保前两者能够在不同环境里持续、稳定地运行。

Apollo:将同一套软件持续部署到不同环境,并支持暂停与回退

所以它们是三套支持的工具:Foundry 把业务变成可运行的系统,AIP 把 AI 接进这套系统,Apollo 让整套软件系统持续交付和运行;FDE 则围绕客户问题,把这些能力组合成真正能进入客户真实生产环境的AI软件系统或工作流。

这套底座也不是Palantir一开始就有,而是在长期服务真实任务的过程中,一层层把它长出来的:早期的他们用 Gotham 等产品先解决情报与行动数据如何接入现场工作;随后 Foundry 从数据平台逐步扩展到分析、机器学习、建模、仿真、数字孪生和工作流;Apollo 则解决同一套软件如何跨不同环境持续交付和运行;直到 2023 年生成式 AI 兴起后,AIP 才作为独立的 AI 平台加入,负责把大模型、Agent、自动化和评测接进这套已有系统。

这套底座是FDE模式的产物也是基座,那FDE模式是怎样一步一步把客户现场的一个具体问题,做成用户真正会用、能够稳定运行、还能持续改进的系统的?它是怎样一条执行和交付的路线呢?

FDE 如何把客户问题做成能持续运行的系统

这条路径的重点,不是把平台功能逐项交付,而是对一个客户问题从发现、建模、上线到改进的全过程负责。

Palantir 没有把 FDE 固定成一套标准动作。官方资料更强调一个持续运转的循环:工程师尽可能靠近客户的问题,在现场构建和交付,再把获得的反馈带回核心工程团队,推动产品继续演化。Palantir 把这个过程称为“人类版本的反向传播”

反向传播原本是训练神经网络的机制:模型先产生结果,再根据结果与目标之间的误差反过来调整参数。借用到 FDE 上,就是产品能力先进入客户现场,现场暴露的问题再回到核心产品团队,推动产品更新。大白话说,就是先把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产品带进真实业务里跑;哪里不适配、用户真正需要什么,会在实际使用中暴露出来,团队据此快速调整,再把有效的做法沉淀回通用产品。

FDE 现场反馈如何回流产品:依据 Palantir 官方 FDE Feedback 图改绘

在 Palantir 工作八年的前 FDE Nabeel Qureshi,把这个过程讲得更加具体。FDE 每周大部分时间待在客户现场,理解真实的业务流程,快速做出一小块可以使用的软件,拿给用户验证,再根据反馈继续修改。FDE 先解决当前客户的问题,核心产品团队再从中提取共性,把有效方案变成可以服务更多客户的产品能力。

Nabeel Qureshi 原文:FDE 驻场与产品化回流

OpenAI 对 AI 时代的 FDE 给出了更完整的工作说明。一个项目通常从诊断 AI 能够创造价值的环节开始,由团队选择少量优先工作流,再将模型连接到企业的数据、工具、权限和业务流程,经过设计、构建、评测和安全审查后受控上线,并根据真实运行结果持续改进。

OpenAI 原文:FDE 从价值诊断到生产部署

虽然产品和组织方式不同,这些实践反复出现同一条主线:先在现场找到真正值得解决的工作流,再把它变成可以运行的系统,放进生产环境验证,最后把有效经验带回产品。

为了方便记忆,我把这套从现场到产品的路径提炼为 DRIVE 闭环。五个环节分别是:Discover(找准问题)、Represent(建成可执行业务模型)、Implement(做出并验证最小闭环)、Validate(上生产环境并验证结果)、Evolve(把现场学习带回产品)。

DRIVE 五阶段:主要承担者、核心工作与完成标准

第一步,Discover,找准问题。 Echo 先进入客户的真实工作,搞清楚是谁在做这件事、现在怎么做、具体卡在哪里。这个阶段不急着做产品,先把要解决的问题、成功标准和试点边界说清楚:我们到底想改变什么,又怎样判断它真的有用。

第二步,Represent,把问题讲成系统能理解的模型。 Echo 和 Delta 要把现场的说法整理成对象、关系、规则、动作和权限。比如谁是客户,谁能审批,什么情况下该提醒,什么情况必须交给人处理。这样形成的 Ontology,不是把资料抄进一张表,而是让人、软件和 AI 对正在处理什么、能做什么,先有同一套理解。

第三步,Implement,做出一个最小但能跑通的闭环。 Delta 接入真实数据和工具,把前面的模型做成应用、自动化流程或 Agent。重点不是一下子铺开全部功能,而是先让系统用真实数据完成一条端到端任务,再通过评测和用户测试验证最关键的假设。

第四步,Validate,让它真正进入日常工作。 Echo 和 Delta 补上安全控制、权限、监控和异常处理,推动用户开始使用,并持续观察结果。只有系统真的进入工作流、运行情况看得见、业务结果能被检验,这一步才算完成。

第五步,Evolve,把现场经验带回产品。 Delta 和 Dev 会区分哪些是这一个客户的特殊要求,哪些是其他客户也会反复遇到的问题。后者会被沉淀成可复用的组件、工具或方法,让下一个项目不必从头再做一遍。

真实项目不会沿直线走完 DRIVE,而是可能会在五个环节之间反复,且整个过程 Echo、Delta 和 Dev 会协同完成。其中,Represent 是把现场理解变成系统结构的关键一步:Echo、Delta 要把客户现场里“大家在处理什么、彼此怎样关联、下一步能做什么”的说法,整理成系统能识别的业务模型,就是我们刚刚说的ontology。

Ontology 系统:连接数据、逻辑、行动系统与上层应用

至此,关于FDE的一些基本理解就说的很清楚了: 第一,它不只是一个岗位,也是一套把现场问题、业务模型、生产系统和反馈回流连成闭环的工作方式。

第二,FDE这套模式核心由Echo、Delta 和 Dev 三种角色负责协作才能实现,Delta才是狭义的FDE,这个团队背后有由Foundry、AIP 和 Apollo 提供系统底座作为支持。 第三,FDE这套模式的推进可以概括为 DRIVE 路径。其中比较关键的点就是第二点,Represent,把现场的实际业务问题转化成机器可识别的ontology。至于ontology的细节是什么?后续可能会出一个内容单独讲一下。